中国哨声|雄心、教育与奥运引力如何重塑中国壁球
2026-03-10
“在未来三年内,会有一名中国球员打进英国青少年公开赛决赛。”
不久前,这句话听起来还像是天马行空,甚至有些过度乐观。然而,在中国迅速扩张的壁球生态中,这句话却被反复提起,而且语气平静而笃定——不是希望,不是炒作,而是信念。
长期以来,在埃及、英格兰、澳大利亚和巴基斯坦主导的这项运动中,中国一直处于边缘地带,如今已不再隔着玻璃观望。它正有意识地、以规模化的方式向中心移动,并借助现代体育中两股强大的力量:向上流动的渴望与基础设施的建设。
在过去十年里的大部分时间,中国的壁球发展悄然进行——存在于私人俱乐部、精英学校以及上海、北京的外籍社群中。球场稀缺,教练更少。这项运动的价值不在于奖牌,而在于“流动性”。
这种流动性,首先体现在教育层面。
对于在中国高度竞争的升学体系中寻求突破的富裕家庭而言,壁球成为一种狭窄却有效的优势——通往全球最顶尖学府的一条“侧门”。拥有深厚壁球传统的常春藤盟校,不仅意味着学术机会,也意味着社会资本与全球通行证。在拥挤的学术赛道中,壁球提供了差异化:越早专精、越自律、越有机会获得回报。
私人俱乐部迅速兴起,家长大量投入,外籍教练被引入。孩子们在上学前、作业后训练。那时的壁球还不是一项全国性的运动——但它具有明确的策略意义。
随后,奥运会的到来改变了一切。
“过去,壁球在中国主要流行于那些希望进入美国常春藤盟校的人群中,”资深教练林志明(Lim Chee Ming)说,他一直默默见证着这一演变。
“这仍然是一个重要驱动力。但壁球进入洛杉矶2028奥运会后,在中国的关注度进一步提升。政府已经开始更多介入,而奥运推动会加速这项运动的发展。”
奥运入场,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壁球的引力。原本属于私人雄心的事情,获得了公共意义。在中国,这种转变尤为关键。
过去两年,常春藤梦想与奥运雄心交汇,形成了一股壁球在其他国家从未经历过的增长浪潮。
在成都举行的世界运动会之后——当时有11名中国球员在主场参赛——世界壁球联合会副主席David Mui Ying-yuen直言不讳:“中国希望在全球壁球舞台上拥有话语权,他们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建设大约300到400片球场。”

在传统壁球国家,这样的数字几乎难以想象——那里关闭的球场往往比新建的还多。但在中国,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流程节点。
这并非自然生长,而是战略加速。
其实,早有信号。2014年,中国公开赛曾在上海半岛酒店屋顶搭建玻璃球场,以外滩天际线为背景。拉米·阿舒尔(Ramy Ashour)、阿里·法拉格(Ali Farag)、拉内姆·埃尔·维利利(Raneem El Welily)和努尔·谢尔比尼(Nour El Sherbini)齐聚登场。那一刻,既壮观又象征意义十足。
随后势头停滞。疫情冻结了边境,中国公开赛从职业壁球协会赛历中消失。
但壁球并未退却,而是重组。
当中国公开赛在2024年由久事体育(Shanghai Juss Sports)重新启动——这家机构同时运营上海的一级方程式与顶级网球赛事,本身就意味着壁球已被纳入中国重要体育版图——它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环境。
壁球不仅挺过了停摆期,而且完成了重构。
世界级教练随后到来。王明喜(Ong Beng Hee)迁至北京。阿什拉夫·哈纳菲(Ashraf Hanafi,前埃及国家队主教练)、大卫·坎皮恩(David Campion,前英格兰国家队教练)以及哈德里安·斯蒂夫(Hadrian Stiff,曾执教穆罕默德·艾尔舒巴吉 Mohamed ElShorbagy)通过训练营、工作坊与顾问角色参与其中。
他们的到来带来了公信力;随着穆斯塔法·阿萨尔(Mostafa Asal)、努兰·戈哈尔(Nouran Gohar)等顶级球员现身,也带来了明星效应。但更重要的是:知识转移。
“我认为在未来一到三年,中国壁球会迎来爆发,”王明喜(Ong Beng Hee)说,“能参与这个过程非常令人兴奋,我相信我们正处在巨大增长的起点。”

David Campion更进一步,提出一个不会被忽视的类比:
“毫无疑问,中国壁球在各个层面都在迅速增长。
我觉得中国现在的壁球,就像埃及30年前的状态。如果按照当前轨迹发展下去,我毫不怀疑,中国未来会成为这项运动的超级强国之一。”

这个类比颇具吸引力,尽管并不完全相同。
埃及的统治力源于密度与狂热。
而中国的崛起,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进程。
私人设施仍在引领增长——豪华住宅区中的玻璃球场、服务于全球化家庭的学院,遍布上海、北京、深圳和大连。但私人热情并不足以造就冠军。
为此,中国开始动用自己最熟悉的体系。
2024年8月国家壁球队的成立标志着关键转折。2025年1月,前埃及国家队主教练哈尼(Eslam Hany)被任命为总教练,项目开始具备结构。
“这里的潜力巨大,”哈尼(Eslam Hany)说,“能参与中国项目让我非常兴奋。”
他接手的不是一条成熟管道,而是一张白纸。球员数量迅速增加,俱乐部投入加大,选材开始面向羽毛球、网球和乒乓球等中国优势项目——这些运动早已形成深厚的人才储备。
策略很务实:先看运动能力,再补壁球技术。
前羽毛球运动员李海圳(Li Haizen)与周芃霖(Zhou Penglin)正是这种转型策略的例证。
“我2025年1月刚来时,国家队只有几名球员,”哈尼(Eslam Hany)说。
“现在我们有一支全职训练的队伍,还有一些仍在读书的兼职球员。
今年我们重塑了整个中国体系。但如果要追赶其他国家,我们必须付出双倍努力。”
如果政策与规划显得抽象,那么殷子媛(Yin Ziyuan)提供了更具象的人物尺度。
年仅13岁的她,已经开始拓展人们对中国壁球未来的想象。
2025年,她成为首位赢得亚洲青少年壁球冠军的中国球员。一个月后,她在世界运动会上亮相——虽以0比3负于世界排名第六的日本选手渡边聪美(Satomi Watanabe),但她的出现本身更具意义。
她是赛事中最年轻的中国运动员——这表明,一条人才管道已经存在,天赋不再孤立出现,而是在一个期待卓越的体系中成长。
“当我得知壁球进入奥运会时,我非常激动,”殷子媛(Yin Ziyuan)说,“我告诉自己,我有一个梦想:有一天站上奥运舞台。还有三年时间,我会一步一步努力提升。”
这就是有计划的加速。
如今,已有20多名全职球员在上海体育大学每周训练六天。他们同吃同住、同恢复、同参赛——全部在哈尼(Eslam Hany)的体系下。
这是一种沉浸式训练。
对哈尼(Eslam Hany)而言,最显著的变化是文化层面的。
在一个精英体育具有制度性地位的国家,“运动员”这一身份并非临时或可有可无,而是被尊重、被制度化、被保护的。这样的尊重影响着家庭态度、年轻球员的投入程度,也影响着人们如何理解牺牲。
长期以来在其他国家争取合法性的壁球,如今正被纳入一个本就懂得如何支持卓越的体系。曾支撑中国在羽毛球和体操等项目取得奥运成功的同一套框架,如今正有意识地延伸至这项仍在起步的运动。
“这里对运动员职业有很高的尊重,”他说,“他们非常愿意学习,希望快速进步,对各种想法都很开放。”
随着球员池扩大,围绕球员的基础设施也在建设。国内赛事体系已经形成,让球员在全国范围内积累比赛经验,并将人才输送至国家队。
“如果我们在这些比赛中发现有潜力的球员,他们会被邀请到国家队集训一个月,”哈尼(Eslam Hany)解释。
这种结构在中国体育中并不陌生:集中化、纪律化、资源充足。
但现实仍然存在。目前尚无中国球员进入世界前100。洛杉矶2028奥运资格依然希望渺茫。
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小球运动管理中心的王鼎(Wang Ding)坦言:
“我们刚开始发展职业壁球,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职业球员。
在国际赛场竞争非常困难。但无论多难,我们都必须追赶。”
人们逐渐接受一个事实:洛杉矶奥运或许来得太早。官方更谈“势能”而非奖牌。奥运被视为加速器,而非终点。
即便未能晋级奥运,也不会终止这一项目,反而可能让方向更加清晰。
“2026年的重点是抢积分,全力冲击奥运资格,无论多难,我们都要追赶。”
而在洛杉矶之外,视野正在拓展。
成都一座拥有22片球场的国家训练中心预计将于2026年开放,配套住宿与运动科学设施。将壁球纳入全运会的计划也在讨论中——这将释放政策支持、资金与全国曝光度。
更多职业壁球协会赛事计划与中国公开赛同期举办。“小鹰计划”(Project Eaglet)为期42天,旨在培养本土教练。
“协会正在建设世界最大的壁球综合体,”哈尼(Eslam Hany)说,“一个拥有24片球场、住宿、餐厅和健身房的设施——顶级运动员所需的一切。”
规模本身并不保证成功,但规模会改变可能性。
中国拥有14亿人口。如果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参与壁球,这项运动的版图都将被改写。
“青少年联赛已经出现增长,”哈尼(Eslam Hany)说,“U13年龄段有四位非常强的女孩,U15也有强的男孩。
如果我们与这一代一起成长,他们将成为中国未来的坚实基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回到文章开头的那句话。
“我认为在未来三年左右,我们可以有一名球员打进英国青少年公开赛决赛。”
这听起来不像豪言壮语,更像是目标。

壁球曾见过这种模式。在埃及,早期的自信曾被视为不切实际,随后却迎来深度、密度与必然性。
中国的路径不同——更多是被设计出来的,而非自然生长——但意图十分清晰。当中国决定一项运动重要时,它会投入。
问题已不再是中国壁球是否会到来,而是当它真正到来时,世界是否已经准备好。
哨声,正在变得越来越响。
作者:内森·克拉克(Nathan Clarke)